1
花都的初秋,不是那种北方天高云淡、层林尽染的浓烈,而是一种藏在岭南风物里,需要细细品味的、温柔而含蓄的转变。
张嘉怡总觉得,花都的秋天看似夏天,但内核已变。正如眼下,夏日的余威仍在,但秋的凉意已经开始在晨昏时分悄悄划线。
最近刚忙完了一个文旅康养项目,从上至下各部门难得清闲了几日。此刻,张嘉怡坐在工位上神游,目光不禁落在前排吉娜的丸子头上。
吉娜是刚入职半年的零零后,上级给她安排的助理。小姑娘刚从英国海归留学毕业,档案上写着本硕连读双证。
日常穿搭有着书卷气和潮流气,据说是当下流行的都市职场“高智风”,偶尔又是高级感满满的“老钱风”。人长得水灵甜美,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像琼瑶阿姨笔下的女主。
张嘉怡挺喜欢吉娜的,除了喜欢吉娜年轻的形象和时尚前卫的穿搭,能够在一个办公室共处一室半年,吉娜率真和处事“打直球”的性格,才是她最欣赏的。
看着吉娜,张嘉怡时常想起当初自己刚考进文旅集团,处处谨小慎微、步步为营的那几年。
背后无人,一路走到现在,靠的是“拼命”二字,一步一个脚印走到了今天策划部经理的级别。
职场上,别人时常自嘲是牛马,但谈论起张嘉怡,有人给她取了一个“旋转木马”的称号。
前几年,她全年不休,跟手头上项目“死磕”到尽善尽美。时至今日,集团高层总用“张嘉怡精神”勉励那些不思进取的个别人。
张嘉怡对此颇有微词。
但凡背后有人可依靠,她也不会变成工作狂。
今年的体检结果,她给自己的体检报告总结了八个字:虽不致死,毛病不少。
吉娜在疯狂地敲键盘,聊得热火朝天。嘉怡盯着她的后脑勺,一直持续性神游。零零后跟九零后区别真大,她都已经失去了分享欲,吉娜每天还能跟集美们分享日常,乐此不疲。食堂的饭菜,吉娜都会打开某款p图软件,精雕细琢发到群里。
嘉怡感叹,年轻真好,坦坦荡荡地分享,从不藏着掖着。
整个文旅集团几乎没人逃得过明线和暗线八卦,明线是员工个人简历上的内容,暗线就复杂多了。每次有新入职的牛马进入文旅集团,背后都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。不出二十四小时,此人的身世背景、家境如何、人脉关系网等等,全部了如指掌。
吉娜刚入职那会儿,单位里头的八卦小分队,用最快的时间掌握了吉娜的家世背景和成长轨迹。吉娜的父亲那边是书香世家,母亲那边几代从商,据说跟医药和医药器械有关,且早已形成了某个区域的垄断发展。
吉娜从小到大的闺蜜,基本上都有留洋经验,几乎都是在英国留学。她有个固定的社交圈子,里面都是当地的名门后代,统称为“英国留子”圈。
吉娜的人生堪称一帆顺风的代表,高中毕业之后,前往英国本硕连读。父母舍不得和独女分隔两地,说服吉娜回国发展。她不用绞尽脑汁投简历,不用挤进人山人海的招聘市场。回国一周后,董事长亲自领着吉娜来到张嘉怡的策划部门。
“怎么有人连后脑勺都可以长得这么好看,饱满的形状,很适合上镜当女明星。”
嘉怡心里羡慕着,留洋归来的广州富家独女,偏偏还肤白貌美大长腿。
这个世界有公平吗?也许提出这个问题的人,本身就是一种无知。
突然,吉娜扭过头跟她对视。“嘉怡姐,群里有劲爆消息!”
嘉怡一愣,心虚地盯着电脑屏幕。
“哪儿呢?群里什么也没有啊?”
吉娜一脸神秘,笑道:“嘉怡姐,我们几个零零后同事偷偷建了一个小群,方便日常吃瓜、吐槽。”
“幼稚!又搞拉帮结派,快把我拉进去!”张嘉怡求吃瓜。
“嘉怡姐,小群是我们的净土,您还是别进群了。免得......”
吉娜欲言又止,嘴角挂着俏皮的笑意。
“免得什么?不欢迎我?”嘉怡故作嗔怒。
“您要是进群,我们又得重新建群!”这下子,吉娜脸上的表情笑开了。
嘉怡耸了耸肩,兴趣不大的样子。
吉娜反倒来了兴致:“嘉怡姐,告诉你也没事。听说领导打算安排人员外派驻村,这种苦差事不知道会落到谁的头上?应该不会轮到我这样一个职场小萌新,我才工作半年,要跟嘉怡姐学习的地方多呢!”
嘉怡端起冰美式啜了一口,味道比她的命还苦。
“小马屁精,你们消息靠谱吗?我怎么没听说?”
“应该挺靠谱的!小王他们办公室是服务于领导的部门,消息一般都不会有误。而且,小王的消息十次有九次是真的,他有个外号,叫侦探王。”
嘉怡端正坐着,笑了笑:“万一这次小王的消息有误呢?”
“应该是真的,小王说得有鼻子有眼的。说高层要从集团内部选几名年轻的党员外派驻村。嘉怡姐,我记得你好像是党员,上个月刚交的党费。”
嘉怡眼眸暗了暗,惊讶之余,笑了出来。
“侦探王知道这次改造是哪座古村吗?”
“好像选中了花都区底下一座古村,村子有六百多年的村历史,村里有不少非物质文化遗产。好像有位制作钉金绣龙凤裙褂的老手艺人,之前官媒还报道过他呢!”
六百多年的村历史?钉金绣龙凤裙褂?
嘉怡心口顿时一紧,难道是老家朗村?
记忆突然一阵汹涌,朗村的画面一帧一帧逐渐浮现在眼前。
午间休息时,她做了一个梦,回到了朗村。
四周青山绿水,湖边坐着一对金童玉女,少年的声音干净而又透亮。
“嘉怡,别再纠结了,直接跟你舅开口说!”
少年时期的嘉怡,总是一脸愁容。
“梁茶,我舅这些年供我读书花了不少钱,其实他没有这个义务。”
“等你以后出人头地,好好孝敬你舅不就是了。别想那么多,我陪你去找光耀叔!”
两人来到裙褂铺子,屋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龙凤裙褂。
梁光耀的脖子上挂着皮尺,瘦削的五官,高挺的鼻梁上戴着一副眼镜。此刻,他正在设计一件裙褂的图案,这是制作裙褂的第一步骤。接下来就是剪裁、刺绣、缝制等数十道工序,全部由手工完成。
剪刀在绸缎上划开,发出嘶嘶碎响。梁光耀小心翼翼地沿着粉线剪裁,红色的绸缎中央绣着一对金色龙凤,在祥云中呼之欲出。
“舅舅——”
嘉怡杵在那边,怯生生地喊了一声。
梁光耀提了提鼻梁上的眼镜,放下手中那把剪刀。
“嘉怡,梁茶,你们俩有事吗?”
梁茶推了推张嘉怡,她才鼓起勇气注视着舅舅的眼睛,吞吞吐吐道:“舅舅,我......我想读高中!”
闻言,梁光耀的眉头瞬间拧紧。
“嘉怡,你答应过舅舅,等你初中毕业,就跟着舅舅学钉金绣手艺。舅舅一直在等你,你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?”
嘉怡低着头,声音很轻很轻。
“舅舅,我不甘心,我想读高中、想考大学,我想以后能到外面看看。”
梁光耀顿了顿,似乎察觉出了什么,“嘉怡,你是想出去找那个人吧?”
那个人,一直是家里的禁词,平日里家里任何人都不敢提起。
裙褂店里气氛有些压抑,梁茶忍不住开口:“光耀叔,嘉怡这次中考成绩是全区前三,不读高中太可惜了,这是我们班主任的原话。”
梁光耀看着低垂着脑袋的外甥女,嘉怡是他看着长大的,他比谁都了解她的实力。如果继续供她读书,考大学不是问题。以她的成绩,说不定985、211都能上。犹豫了片刻,长吁了一口气。
“嘉怡,只要你答应舅舅,不去找那个人,舅舅可以答应你,继续供你读书。”
嘉怡近乎喜极而泣:“舅舅,等将来我赚钱了,一定会孝敬您。”
梁光耀淡淡一笑,神色有些惋惜。眸光突然注视着一件精美的龙凤裙褂,眼神仿佛看着一件珍宝。
“钉金绣的手艺人一年比一年少,舅舅真担心钉金绣会失传。你在这方面很有天赋,舅舅是真心希望你能传承下去。嘉怡,还记得这叫什么吗?”
“舅舅,这是裙褂,褂是指上身的对襟外套,裙是下身长裙。手工制作这样一件描龙绣凤的嫁衣,要经历数十道工序,制作简单的款式也要耗时四五个月才能完成。”
梁光耀眼神中闪烁着一丝欣慰,伸手抚摸着那件精美的裙褂。
“中国人讲究好意头,结婚是人生大事,更得讲究。女子出嫁以裙褂为主要礼服,裙与群,是谐音,寓意儿女成群。裙褂上绣有龙凤花鸟等吉祥图案,在广东话中,呈祥与情长,是谐音,代表着龙凤呈祥、永结同心的祝福。”
梁茶看着精美的裙褂,忍不住问道:“光耀叔,您制成这样一件嫁衣需要多长时间?”
梁光耀拿出一件名贵的褂皇,上面的金银丝线绣出的图案细密扎实,饱满生动,在灯光下璀璨夺目。
“差不多需要十个月的时间,其中最难也最费时的就是刺绣环节。褂皇之所以被称为“皇”,因为它的密度高达100%,裙褂之中以“褂皇”最为名贵。人的命运就像一件裙褂,需要一针一线制作而成,并非一朝一日可以促成。褂皇,在新娘嫁衣中非常珍贵。通常采用高密度的金银线刺绣,几乎覆盖整个裙褂表面,展现出金碧辉煌的效果。”
亮茶又提出疑惑:“褂皇耗时需要十个月之久,使用三十万根金银线和多种手工技艺,您为什么不直接使用机绣呢?”
梁光耀娓娓道来:“钉金绣机绣和手工绣在质感、针脚、颜色、绣品背面、手感、精细度等方面存在显著差异。机绣适合批量化的图案生产,具有操作简单、生产效率高、加工成本低的特点。手绣则因其精细度和独特性,生产效率较低,成本较高。这里面学问很大,具体以后舅舅会跟你慢慢普及二者之间的区别。”
梁茶又问:光耀叔,现在穿钉金绣龙凤裙褂的人越来越少,咱们村里年轻人结婚都穿婚纱西服,钉金绣往后还有市场吗?”
梁光耀神色一暗,“不管有没有市场,钉金绣手艺都必须传承下去。这是针尖上的岭南文脉,广绣中的璀璨明珠。无论从做工还是文化历史,钉金绣龙凤裙褂都是婚纱西服没法相提并论的。我相信总有一天,中国的钉金绣会走上世界的舞台,惊艳全世界。”
2
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响起,嘉怡从梦中惊醒,来电显示表姐。
梁晓丹,35岁,全职在家当互联网情感主播,坐拥百万粉丝。
“姐,找我有事?”
“没事不能找你?”
“能!当然能!”
“奶奶让你端午节必须回来吃龙船饭,记住了,是必须!”
“如果不呢?”
“奶奶会杀到你们单位!”晓丹在电话里说。
嘉怡微微一愣:“姐,文旅人没有节假日,帮我跟外婆说说!”
“嘉怡,请年假回来吧!奶奶这次不像是开玩笑!对了!梁茶回来了,他最近跟你联系了吗?”
听到梁茶的名字,嘉怡心里咯噔一下。记忆中,梁茶当初考入北京某所高校,毕业之后留在北京,成为一名消防员。
“嘉怡,梁茶辞职了,村里都传遍了。他以后不回北京了,正拉着阿杰在村里创业,据说公司营业执照都办下来了。”
“创业?”
“是啊,他家房顶都要炸了,水根叔每天都跟他吵架。村里人都在传,说梁茶在外面惹事了。嘉怡,你快点回村吃瓜吧!”
挂断电话,张嘉怡坐在工位上,面无表情地看着电脑桌面上密密麻麻的文件夹,脑海中闪过她和昔日青梅竹马梁茶的点点滴滴。
她还爱他,刚才听见他的名字,心脏的真实反应骗不了人。
她还怨他,这也是真的......
白月光?
算是吧!
但阻碍不了,她和他默认分手后,后面又交往了一二三四个......男朋友吧!
毕竟,恋爱总归是要谈的,哪怕是为了调节内分泌!
嘉怡每一任男友,分手前都有一个问题。
“张嘉怡,你心里是不是住了个人?”
对面静默了几秒,张嘉怡的唇角噙着神秘的微笑。
“拜托,别问这么愚蠢的问题,分手就是因为你不够好。”
......
一整天,嘉怡的精神状态都浑浑噩噩,喝了三杯冰美式还是蔫蔫的。
下了班,精神立马一百八十度大转变,一个人逛了一个半小时某大型生鲜超市。
她不爱囤任何东西,唯独热爱囤吃的。零食、生鲜、冰鲜,冰箱和零食柜满满的,心仿佛才能不那么空落落的。
回到家,精致的都市白领女性,换上了精致的围裙和发带,仙气飘飘地来到厨房,开始制作腌制鸡腿。今晚打算做一道葱爆鸡腿肉、清炒西蓝花,调制一杯莫吉托鸡尾酒。
正在准备晚餐时,嘉怡接到同事老夏打来的电话。
“嘉怡,干嘛呢?”
“老夏,有事说事!”
“哦!那个,嘉怡,外派驻村的名单出来了,我瞄了一眼,上面有你的名字。”
嘉怡手停顿了下来:“老夏,你四只眼行不行?没看错吧?”
老夏咂了咂嘴:“嘉怡,我新配的眼镜,绝对靠谱!”
“你在哪儿看见的?”
“晚上我陪董事长出去应酬,他手机忘在办公室桌上,我去替他跑腿,正巧看见桌上一份名单。我对天发誓,我可没有头盔,文件打开着,我想不看都难。”
原来,吉娜白天的话不是空穴来风,侦探王果然有两把刷子。
只是,嘉怡没想到集团这次选中的古村竟是朗村。
冤家路窄!
“老夏,你帮我打听一下,驻村时间大概是多久?”
“刚才路上已经帮你打听了,董事长说了,三年!”
电话那头一阵沉默,老夏感受到了嘉怡的情绪不佳。
“嘉怡,你先冷静!我打电话给你,就是提前跟你通个气,咱俩关系这么铁。你要是信任我,可以参考一下我的想法。”
“说!我听着!”
“如果你愿意去驻村,这就不是什么问题。如果不愿意驻村,你得想一个没法拒绝的理由。既不会让领导心里有想法,又不会让领导面子上难堪。今晚就得想好说辞,明天开会就要宣布外派驻村人员的名单。”
“老夏,谢了。”
“客气啥?咱俩谁跟谁?记住了,我一直是你的舔狗,绝对忠诚。”
嘉怡揶揄一笑,挂断电话后,烹饪下厨的兴致彻底全无。
摘下精致的美厨娘装备,换上了一身运动装,沿着环湖跑道跑了三圈。
跑步是她这些年抗压的必备运动,每次遇到天大的事情,跑完步似乎都能想通。但今日不同,大汗淋漓过后,想起可能要被外派到朗村,心脏揪着难受。一个人坐在沿湖长椅上,休息了半个小时后,才往家的方向慢跑。
一整个晚上辗转反侧,半夜接到前任的电话。
吴浩喝醉了,在街头囔囔着叫她的名字,身边的哥们怎么都劝不住。
“嘉怡姐,浩哥喝多了,你把他带回去吧!”
又是这一招低端的小伎俩,嘉怡三言两语打发了。
吴浩接过电话,前一秒电话那头还是大舌头,这会儿舌头已经捋直了。
“嘉怡,你告诉我,我哪里做得不够好?本地土著居民,家里一串门钥匙。工作好,又体面。多少女孩子上赶着我,你为什么说分手就分手?你今天告诉我一句实话,你外面是不是有别的男人?如果有,你告诉我,让我彻底心死。从今往后,我就不再骚扰你。”
嘉怡冷声:“是的!我外面有人!你可以死心了!”
“谁?”吴浩咆哮:“告诉我,他是谁?我哪里输给他了?”
嘉怡淡淡道:“你说哪一个?”
吴浩讶然,爆了一句粗口,嘉怡已经挂断电话,关机。
一夜无眠,翻来覆去,像外婆在厨房烙饼子。
天空雾蒙蒙的时候,嘉怡索性不睡了,起身做了几组拉伸运动,便开始化妆。天塌下来,都不能阻止她化妆,而且必须是全妆!
张嘉怡刚走进策划部办公室,屁股还没落座,吉娜就催促她赶紧去会议室。说是集团中高层领导都到了,肯定是大事,说不定就是这次外派驻村的事。
“嘉怡姐,快点吧,都等着呢!”
“急什么?”嘉怡抬起头,看着慌慌张张的吉娜:“天塌下来,也得先把早餐吃了,这是我外婆说的。”
嘉怡走进会议室时,一屋子的人都在那边谈笑风生。
她的出现,会议室静默了几秒钟,再一次恢复嘈杂声。
坐下后,嘉怡发现老夏就坐在她对面,两人目光对视了几秒。
老夏见她像一只攻击性十足的刺猬,亮出了她浑身的尖刺,发了一条微信友情提醒。
“女神!注意一下你的表情管理,看出你很想刀人。”
嘉怡秒回了一个狗头的表情:“今天不想装了!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