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溪镇的早市,是被一声悠长的吆喝烫醒的。
晨光漫过青石板路,包子铺蒸腾的白汽裹着葱油香,顺着街面飘出去半条街。
街角最偏僻的檐下,支着个半旧的烧饼摊子。
半旧的黑布幌子空落落的,连个字号都没写,摊边围了三两个半大孩子,扒着木沿直勾勾地瞅。
摊上的烧饼实在算不上好看。
个个歪瓜裂枣,说圆不圆,说方不方。半边鼓着硬包,半边塌成凹坑。
表皮烤得焦一块白一块,芝麻撒得东一撮西一撮,边缘犬牙交错,活像被野狗啃过。
可架不住便宜。
一文钱两个,咬开是实打实的麦香,暄软管饱。
摊主是个穿粗布短打的少年,瞧着十七八岁年纪,眉眼清瘦,指节沾着细碎的面屑。
动作不算麻利,却透着一股认真劲儿。
有人递来铜钱,他就低头从摊子底下摸出两个烧饼递过去,指尖稳当,眼神清亮,半分没有镇上闲汉的油滑气。
没人知道,这摊子底下根本没有烤炉。
只有几张纸,一支奇形怪状的笔。
李流尘又摸出两个歪瓜裂枣的饼,递给面前的小孩,看着他们蹦蹦跳跳地跑远,才悄悄松了口气,抬手蹭了蹭额角的薄汗。
今天是他穿到这个世界的第八天。
借着原身残碎的记忆,他早把前因后果摸得清楚。
他是南遥国李相的独子,标准的纨绔子弟,因调戏公主的罪名被政敌掀了满门。
临刑前父母用死囚换了他一命,让贴身婢女苏清寒带着他连夜逃往北境。
哪知到了北境,本是奴婢的苏清寒反倒被玲珑剑宗宗主看中,一步登天成了仙门内门弟子。
苏清寒恨透了这个因荒唐断送李家满门的纨绔,可李相夫妇于她有救命养育之恩,她做不到眼睁睁看着恩人的独子横死街头。
于是便将他扔在清溪镇这处废弃小院里,按月丢几两碎银,不闻不问,任他自生自灭。
原身也确实争气,拿了钱就钻赌场青楼,最后在赌场出千被发现,让人打了个半死,扔回院子里咽了气。
再睁眼,壳子就换成了前世在床上瘫了二十四年的李流尘。
二十四年卧床岁月,窗外梧桐枯荣了二十四轮。
临死前他手里正攥着这支画笔,想画一画梦里那个能跑能跳的自己,可惜画技拙劣,连轮廓都辨不清。没等重新落笔,脑溢血骤然发作,再一睁眼,便到了这个光怪陆离的仙侠世界。
穿越最初的狂喜过后,是实打实的窘迫。
原身身上一个子儿都没剩,米缸早见了底。他拖着刚能站稳的身体,把破院翻了个底朝天,只翻出这支跟着他一起穿过来的毛笔。
饿到眼冒金星的那天,他拿起笔随手在糙纸上画了个圆饼,本是效仿古人画饼充饥,聊以慰藉。
可下一秒,一个歪歪扭扭的硬面饼,啪嗒一声砸在了他脚边。
是真的。
麦香浓郁,扎实管饱,就是模样和他画的一模一样,丑得离谱。
李流尘狂喜过望,狼吞虎咽吃完饼,第一反应就是画银子。
他趴在桌上认认真真画了个银元宝,线条抖得像蚯蚓爬,成品缺了半拉角,边缘坑坑洼洼,整个肚膛歪向一边,活像被踩扁的铅块。
拿到镇上当铺,掌柜的拿牙咬了咬,又颠了颠分量,黑着脸把元宝扔回他怀里,说这私铸的假货做得也太不上心,再敢来糊弄人,直接打断他的腿。
他不死心,又试了铜钱、碎银,无一例外,全是些形制歪斜的残次品,根本没法流通。
折腾了几天,终究是认命了。
这支神笔是真的,画什么便能出什么。
可他的画技也是真的烂,画出来的东西没一个周正的。钱财这种对形制、成色要求极高的东西,根本派不上用场。也就画个吃食,虽然丑点,好歹能填肚子。
于是便有了这个烧饼摊。
一文钱两个,薄利多销,一天下来能赚七八文,够买几个带肉的包子吃。
对旁人而言,这是穷酸到骨子里的日子。可对李流尘来说,这是他二十四年梦里都不敢想的生活。
能站,能走,能靠自己的双手活下去。风吹在脸上是凉的,太阳晒在身上是暖的,每一口呼吸,都扎扎实实属于自己。
就在这时,集市上的喧闹忽然静了一瞬。
喧闹的人潮自发往两侧分开,一道白衣身影自长街尽头缓步而来。
素裙曳地,腰间悬着一柄制式长剑,剑穗上的银铃随着步子轻轻晃动,却没发出半点儿声响。
周身似裹着一层细碎的寒气,市井烟火沾不到她半片衣袂,明明踏在青石板上,却像行在云巅。
是雨清寒。
她显然是冲李流尘来的,目光径直扫过街角,稳稳落在了烧饼摊后的李流尘身上。
脚步顿了半秒。
秀眉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,像是看到了什么绝不可能发生的事。
她本是按月去破院送例钱的,今天过去却见院门落锁。问了邻居才知道,这半个月来,李家这位出了名的纨绔子弟,居然天天在集市上摆摊卖烧饼。
她本是不信的。
原身是什么德行,她再清楚不过。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相府公子,宁肯饿死也绝不会抛头露面做这种贱役。
可眼前的少年,粗布短打,手上沾面,正低头收拾着木盘,动作生疏却利落,哪里还有半分往日游手好闲的浪荡模样?
雨清寒走到摊子前站定,距离拿捏得刚刚好,不近,也不远。
“你在做什么?”
雨清寒开口,声音清冷如山涧冰泉,带着惯有的疏离。
李流尘抬眼,见是她,手上的动作停了。
“卖烧饼。”
他语气很平静:“总不能一直靠你接济。”
雨清寒沉默了片刻。
她原本备了一肚子冷话,想质问他是不是又欠了赌债,换个法子来骗钱。可对上李流尘清亮坦荡的眼神,那些刻薄话忽然堵在了喉咙里。
雨清寒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,用指尖捏着,轻轻放在摊边的木板上。指尖只沾了银锭最边缘的一角,依旧带着几分不愿沾染的疏离。
“这是下个月的月钱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稍缓了些:“你若真能改邪归正,也算不辜负老爷夫人当年的心意。”
李流尘看着那锭银子,没有伸手去拿。
他抬头望向雨清寒,眼神很认真:“我不想一直待在镇上。清寒,你能不能……带我进玲珑剑宗?我想修仙。”
雨清寒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。
“修仙?”她看着李流尘,一字一句道:“李流尘,你自己是什么灵根,你心里清楚。空灵根,修行耗损是常人百倍,别说玲珑剑宗,就是整个北境,也没有哪个宗门能养得起你。资源堆进去,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。”
“我不怕耗资源!”李流尘往前凑了半步,语气急了些:“我可以自己想办法,我……”
“你想什么办法?”雨清寒打断他,声音又冷了几分:“靠卖烧饼吗?别蠢了,空灵根是天生的死路,你死了这条心吧。”
李流尘还想再说什么。
雨清寒却已别过脸,望向远处云雾朦胧的青山,语气稍缓,却依旧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:“老爷和夫人的仇,我记着。等我修为有成,自会回南遥国,给李家讨个公道。你安安稳稳在镇上过日子,别再痴心妄想,就是对李家最大的交代。”
“还有!”她又补充道,语气重了些:“最近魔宗余孽在北境作乱,几大宗门联合出兵清剿,我要随师门出征,少则半年,多则一年才能回来。银子我多留了些,你省着点花。别再去赌坊,真把自己作死了,没人给你收尸。”
话音落下,她没再多停留半刻。足尖轻轻一点,身形便掠上了街边的屋顶,白衣一晃,很快消失在了晨光里。
自始至终,她没碰过摊上一个烧饼,也没踏近他半步。
恩是恩,怨是怨。她分得清清楚楚。
李流尘站在摊子后面,望着她消失的方向,轻轻叹了口气。
木板上的碎银泛着冷光,沉甸甸的,却压不住他心底那股翻涌的不甘。
空灵根就一定是死路吗?
他前世连下床都做不到,不也照样撑了二十四年?
如今有手有脚,还有这支能画万物的笔,难道就只能一辈子窝在清溪镇卖烧饼?
凡人终有生老病死,他已经受够那种躺在床上的感觉了,所以他要修仙,他想要长生!
李流尘收了摊子,揣着银子往破院走。
雨清寒不肯帮忙,玲珑剑宗进不去,那别的宗门呢?只要能摸到修仙的门槛,怎么都行。
可他一个市井凡人,连仙门的山门朝哪开都不知道,又去哪里碰机会?
日子依旧平静地过。
李流尘依旧每天出摊卖他的歪烧饼,赚来的钱除了糊口,都攒了起来,偶尔也会试着画些草药、碎铁,摸索这支笔的边界。
半个月后的一个深夜。
“轰隆!”
一声巨响骤然从院子里炸开,像是有什么重物从天而降,狠狠撞穿了土墙,连地面都跟着震了三震。
李流尘猛地从硬板床上坐起身,抄起门后那根木棍。
他屏住呼吸,指尖微微发力,轻轻推开了房门。
月光如水,泼在院子里。
土墙塌了一个大洞,尘土还在缓缓飘落。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趴在院中央,黑衣被血浸成深褐色,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。
那人听到动静,艰难地抬起头,嘴角溢着血沫,声音气若游丝:“兄台救我……”
李流尘握着木棍的手,骤然收紧。
“你是什么人?”他没有因为对方重伤就放松警惕。
能从天上砸下来的,绝不会是普通人。
“我不是坏人……”那人咳了一口血,断断续续道:“我是……天羽门弟子邹子剑……”
天羽门弟子!
李流尘瞳孔猛地一缩,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骤然亮了起来。
他当然知道天羽门。虽比不上玲珑剑宗声势浩大,却也是北境正经的二流仙门,门中弟子不少,一样是正统的修仙宗门。
雨清寒说他空灵根没人要,说他死了修仙这条心。
可现在,一个天羽门的弟子,就重伤砸在了他的院子里。
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以来,第一次,离修仙的门槛这么近。
“原来是天羽门的师兄,快快,师兄里边请,来得真的是太突然了,我都没什么准备,怠慢,怠慢了!”李流尘随手将棍子咣当一声扔到一边,满脸堆笑地过来搀扶邹子剑。
右手死死地抓住邹子剑的手臂,生怕他跑了一般。
左手还顺便把大门的锁给挂上了。
邹子剑心中咯噔一声。
这人有些热情过头了,怎么还锁门,还有那笑容怎么看起来比魔门弟子还狡诈?
他心中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