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夫人,小小姐救命的红珠被人抢走了……”
丫鬟碧桃的声音在颤抖。
苏清绾的脑海嗡地空白,低头看向怀中病弱得像只小猫的女儿,她蜷缩着,烧得发红的小嘴巴,似病迷糊了一遍又一遍地叫着“娘亲。”
她的女儿宁宁从母胎里就带着弱症,要用一味叫“红珠”的奇药吊命,一年一颗,不得延误。
但红珠有价无市,她这些年从未断过去寻红珠的人手,就是为了在每年的发病期,再给宁宁续一次命。
可造化弄人……
告诉她,被人抢了?
苏清绾的肩膀一颤,似好不容易缓过神,声音滞涩地问,“谁……抢的?”
碧桃一脸复杂,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,在苏清绾越来越悲怆的视线下,吞吞吐吐道,“是,是将军,听说柳娘子……又犯病了……”
“哈……”苏清绾没等碧桃说完,空洞的脸上,浮出了似哭非笑,极其荒谬的表情。
而她再多的情绪也只化作了一声绝境般的苦笑。
柳娘子……
又是她。
一年前,她的夫君陆砚州,从战场上带回来一对母子。
声称是他的救命恩人。
陆家也一直善待他们,将柳映月和她的儿子安置在外院,吃穿用度都是按照陆家最好的月例给,额外照看。
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府内的珍宝像是流水般送去柳映月母子的住处。
包括苏清绾的陪嫁、铺子。
甚至是她给宁宁买的名药、雪参、灵芝……
她的丈夫也一次次偏袒柳映月母子。
但自古知恩图报,夫妻一体。
她是夫君的恩人,苏清绾再怎么吃味再怎么不满,也无可指摘。
可现在是红珠——
宁宁救命的东西!
“备、车!”苏清绾闭了闭眼,声音不知不觉嘶哑了几分,犹如泣血。
碧桃一个激灵,慌忙吩咐下人备马。
……
到达别院时,苏清绾的脚步略有踉跄,推开碧桃试图搀扶的手,强撑着自己走到别院大门,准备叩门。
门缝里却率先传了女人娇弱的声音。
“将军,我只不过是风寒,用不着这般好的药……”柳映月拿着一贯娇软病弱的腔调,叫人好不怜惜。
紧接着是那道一向对苏清绾冷淡至极的嗓音,此刻却似乎夹杂着一丝不忍,顿了片刻,妥协般地低声轻哄,“映月,你的病拖不得。况且你救过我,便值得最好。”
末了,又补了一句,“红珠易寻,你却难得。”
好一个红珠易寻,你却难得!
苏清绾本就苍白的脸在此刻比纸色还要难看许多,葱指也一点点掐到掌心刺痛。
她殚精竭虑去寻的东西,在陆砚州口里变得如此不值一提……
愤怒和悲伤同时驱使着苏清绾将门推开。
门内男人修长挺拔的身影顿然回转过来,露出那张苏清绾再熟悉不过的清冷俊颜。
只是原本漆黑深邃的眸底倒映出苏清绾倩影,瞬间像凝了霜,冷冽下来。疏朗的眉宇也蹙成了川字,衬得刮过来的眼风都不耐倒了极致。
苏清绾的心中微刺。
显而易见,男人不希望她出现在这里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连声音都冷了些许。
苏清绾恍若未闻,她木然地走上前,穿过自己这位与其他女子姿势颇为暧昧的夫君,径自拿起柳映月面前的那碗喝完的药汤,琼鼻轻皱,嗅了嗅。
几乎瞬间闻出了里面红珠的气味。
这些年,她和这东西打交道,早已经做到了光靠闻就能闻出来的地步。
她整个身子一僵,渐渐的冰冷钻入她的四肢。
喝完了……
陆砚州看着对自己视若不见的苏清绾,冷峻的脸色微微一沉,眼中的不耐几乎同时攒动,口吻冷道,“我不是和你说过,不要来打扰映月养病?”
苏清绾才怔然回过神,看向面前自己深爱多年的男人。
虽然早知道他不爱她,可他们还有个女儿,她总抱有最后一丝期望。
他不在乎自己,总要在乎女儿吧……
然而此刻苏清绾的胸口仿佛有汩汩的鲜血往外冒,颤着声问:“将军可知,这是宁宁的救命药?”
提及女儿,陆砚州不佳的脸色更是一冷,随后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,薄唇尽吐冷言道:“我说了多少次,你要作要闹,不要拿女儿当借口!映月身子已经病入膏肓,要想要延寿,就需要用红珠安神!何况,宁宁的病不是一天两天了,再等几天也无妨。”
再等几日也无妨……
几个字重重的敲在苏清绾的心上,让她不敢置信地瞪大眼。
若是以前……
他还在沙场,不知道宁宁的病也就罢了。
可他回来以后,她一直告诉他女儿的病,他也为女儿寻过药材。
她以为他记住了。
现在想来,他当时不过是为了敷衍她,让她不要再罗嗦。
他早就一门心思完全扑到另一对母子身上。
柳映月似乎惊了惊,忙害怕道,“苏姐姐对不起,我不知道这是宁宁的救命药,我…我……”
女人说着羞愧的脸颊都红得滴血,盈盈的眼泪在眼眶打转。
又是这样……
苏清绾只一眼就收回视线,看向陆砚州。
男人一向面如冰山,让人捉摸不透,唯独面对柳映月的哭腔,让他蹙眉极深,语气都急了几分:“苏清绾,够了!不过就是一颗红珠而已,我叫人赔给你就是!不要为难映月!”
他冷冷地扫过来。
苏清绾同样双眸沁泪,不错眼珠地望着他,可男人的眉眼连半分动容都没有。
让她顿觉可笑。
一颗红珠……
真的只是一颗红珠吗?
他们成婚以来,他就对她冷淡至极。
只因为她是陆家父母擅自安排,为祖母冲喜才结成的亲事。
那时的陆砚州,是从军营回来才知道自己娶妻。
而苏清绾也无辜,媒婆上门说的天花乱坠,她真当那名满京城的少将军是真心诚意的想娶她。
她满心欢喜的嫁过来,面对的却是一个不愿意与她拜堂的陆砚州。
就连圆房,都是陆父下了死命令,只有圆房才放陆砚州回军营,他这才肯碰她,害她成为满京城的笑话。
也是那次圆房,她才怀上了宁宁。
婆母总劝她……
有了孩子,陆砚州总会心里有她的。
她信了一年又一年,等他回来,却等来他对别的女人弯腰低眉。
好……
那没关系,她想只要宁宁平安长大就好。
可为什么……为什么这也不让她如愿?
苏清绾攥着拳头,克制着颤抖,死死盯着他:“陆砚州,你真是让我……大开眼界!”
女人泛红的眼眶,让陆砚州无端烦躁: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“我想干什么?”苏清绾的视线猛然移向柳映月,愤然又仇恨的目光让柳映月心头一慌,下一瞬她的眼神一闪,扑通一下,先声夺人地跪在了苏清绾面前。
“苏姐姐,是我病重,将军这才抢走了红珠,你不要怪将军,都怪我!”
“啪!”
“都怪我——”
说着,柳映月毫不犹豫地抬手,一个个巴掌打在了自己的脸上。
陆砚州的眸子刹那冷凝成冰。
仿佛这巴掌比打在自己的脸上还要耻辱。
他一把握住了柳映月的手,修长如骨的指节稍一使力,便将女人拽了起来。
而比他动作更快的是,他的怒火。
那双漆冷的眸子,裹挟着比黑潭更深的风暴,直直射向了苏清绾:“映月不知此事,你何必咄咄逼人?!到底是我娶错了人,竟娶了你这样的妒妇!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