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昌八年秋，长安县，热闹的西市。

“小娘子，你长得跟画儿里的一样好看，今天千万不要去乐游原玩，小心有烂桃花哦。”

“老翁，你的车车马上要摔倒啦。”

“胖胖的郎君，快进屋叭，小心被重物砸到。”

粉雕玉琢的小糯米团子，倒腾着两条小短腿走在街上，只要跟人对上视线，就会奶声奶气地给人家“算命”。

被小奶娃萌翻的赵娘子觉得她好可爱，果断选择不去乐游原了。

走到路口车轱辘突然滚落的老周头，认为自己刚刚遇到了一个小仙童。

被喊胖郎君的钱掌柜，翻了白眼，无视小屁孩的话，不到一刻钟就被掉落的招牌砸到了肩膀。

“真晦气，哪里来的乌鸦嘴。”

钱掌柜骂骂咧咧，看大夫去了。

老道士玄阳支好摊子，赶紧去给自家小徒弟买了个羊肉大馒头，总算堵住了她叭叭叭停不下来的小嘴。

“小夭乖，以后你要是再给人算命，一定得要收钱，就像为师一样，知道了吗？”

小夭坐在算命摊旁的胡床上，两只小手捧着白白胖胖热气腾腾的大馒头，腮帮子鼓鼓的，她双眼眯成一条缝，乖巧地点点头。

哇，软乎乎，香喷喷，好好吃。

小团子果然被馒头堵住了嘴巴，半晌不再说话，她乖巧地竖着小耳朵，听自家师父给人卜卦测字。

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。

小夭软萌萌地趴在桌子上，脏兮兮的小手数着上午挣到的铜钱，两只星星眼闪闪发亮。

可以吃甜甜的糖葫芦啦。

她暗戳戳地盘算着。

忽然，身下的桌子猛然一抖，害得她上乳牙磕下乳牙，不小心咬到了自己的舌头，疼得她眼泪汪汪。

是一个路过的小娘子，光顾着看手里的珠钗，没看路碰到了他们的桌子。

那小娘子眉头紧锁：“把这破摊子往后挪挪，挡到路了知道么！”

小夭嘴巴撅得高高的，睫毛上挂着泪珠，用委屈的小眼神控诉地看着她。

只见那娘子身穿水红色罗裙，面容姣好，身边还跟着个丫鬟，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娇养的小姐，她瞥了眼一脸委屈的小奶娃，面无表情转身走开了。

看着她无情的身影，小夭突然感觉到一丝熟悉的、如同蚂蚁轻咬般的麻痒。

“师父，”她声音软软糯糯，带着哭腔，“我有种不好的预感。”

玄阳闻言嘴角抽动，他明白，这是小团子猜不出具体会发生何事时才会说的话。

就因为小糯米团子这一句不好的预感，上上个月他大徒弟上山砍柴时被蛇咬了；上个月他躺在院子里乘凉，一只家雀飞过，送了他一嘴鸟便便，有点甜。

明明被预感到了，可有些倒霉事他们还是躲不过。

玄阳顺着小徒弟的目光看去，暗暗松了一口气，还好这次倒霉的不是他自己。

小团子虽然说不准祸事是什么，但断定要倒霉的人，那可是准的离谱。

只见小夭努力瞪大自己的星星眼，直勾勾地盯着红裙小娘子，恨不得从她身上盯出一串糖葫芦。

那小娘子依旧拿着新买的珠钗在专心欣赏，她漫不经心地走着，抬起的鞋尖正好钩住了排水沟上翘起的石板——

“哎哟！”

她娇小的身体向前扑去。

手里的珠钗也甩飞了出去，啪唧一声摔坏了。

在丫鬟的搀扶下，红裙小娘子狼狈地爬起来，看着周围偷笑的人群，脸色涨得通红，像熟透的红苹果一样。

“看什么看！”

她娇声怒喝，羞愤地快步逃走了。

歪着头看热闹的小夭眸底倏然闪过狡黠的光芒。

她倒腾着自己的小短腿，哒哒哒跑去捡起了地上被遗落的珠钗。

“师父，你看！”

小团子扬起肉坨坨的下巴，一脸邀功似的把珠钗献给玄阳。

“这是好东西呀，看着像是银子做的，虽然摔坏了，也能换不少钱呢。”玄阳乐得露出牙花。

小夭双眼眯成月牙状：“师父，咱们赶紧回家叭，小夭害怕——”

害怕人家回来找珠钗。

小奶团机智地把后半句咽回自己的小肚子里。

玄阳手指轻戳她的脑门，“收摊吧。”

“好嘞。”小夭声音甜脆，手脚笨拙地收起摊子。

两人晃晃悠悠回到城外租住的小院，家里还留守着小夭呆呆的师兄武生。

“师兄，小夭今天赚了好多钱钱哦。”

“小夭好厉害！”

一小一老一呆师徒三人，用珠钗换来的钱美美地饱餐了一顿。

吵吵闹闹，十分温馨。

月明星稀。

小夭躺在软乎乎的被窝里，回味着糖葫芦的酸甜。

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，她突然感觉心慌慌的，就像有只小兔子在她的小肚子里乱跳。

这是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，而这种预感，来自于她的师父。

师父又要倒霉了，嘿嘿。

小夭幸灾乐祸。

他才吃过鸟粑粑没几天呢，这次不知道又会怎样。

明天一定提醒他，不要出门了。

翻来覆去胡思乱想好久，小夭才进入梦乡。

睡梦中，她感觉被窝里的温度在不断升高，越来越热、越来越热。

空气变的非常呛鼻难闻，让她头晕沉沉的。

用尽全力睁开眼皮，入目却是一片火光……

小夭趴在武生宽厚而颤抖的背上，感觉身下一片濡湿。

她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流，想喊师父，却怎么都发不出声音。因为她知道，师父再也不会回答她了。

武生沉默着，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。

不知跑了多久，太阳高高升起又缓缓下落。

两个惊魂未定的小孩饥渴交加，不知该去往何处。

流血过多的武生早已步履艰难，可他依然坚持背着自家小师妹。

小夭有所察觉，却不敢挣扎，生怕碰到师兄的伤口。

远远的，官道上有马蹄声传来，小夭的眼皮突然跳了好几下。她抬起朦胧的泪眼望去，见一辆精致华丽的马车正在缓缓行来。

她心下一动，凝眉细细看，随即对背着她的师兄耳语了几句。

小小的人儿认真地谋划着。

车里的人肯定很有钱，给他算命，自己和师兄就有钱吃饭了。

武生轻轻放下小师妹，毅然上前几步，只身挡在官道中间。脑子不太好用的他虽然想不通自家师妹要干什么，但对她言听计从。

马车果然被拦停了，拉车的马儿却不安地躁动着。

“小乞丐，别挡路！”马车旁的带刀护卫呵斥出声。